1975年，当《巴里·林登》在影院上映时，观众和影评人几乎是集体翻白眼。
那个年代，大家刚看完《教父》的黑帮厮杀、《出租车司机》的街头暴力，突然来了部3小时的18世纪宫廷片，画面美得像油画，节奏慢得像蜗牛，还有个旁白一直在那剧透，这谁受得了?
《纽约客》的大牌影评人Pauline Kael直接开怼，说这片子就是"咖啡桌电影"，意思就是好看不中用，只能摆着当装饰品。
选角也被骂惨了，瑞恩·奥尼尔这个偶像派演员，在那个帕西诺和德尼罗称霸的年代，简直就是个花瓶。商业上更是扑街，票房惨淡到让华纳兄弟心疼。
但库布里克压根不在乎。他要拍的，就是一部和时代对着干的电影。别人玩写实主义、粗粝质感，他偏要搞极致的古典美学。别人讲究悬念和情感共鸣，他偏要让旁白提前把结局告诉你，然后看你还能不能坐得住。
这种"反着来"的操作，在当年确实是票房毒药，但放到今天来看，恰恰是这部片子最牛的地方。
库布里克想表达的核心就一个意思:人生就是一场早就写好剧本的戏，你怎么折腾都没用。主角巴里·林登这辈子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。
从爱尔兰穷小子，靠着运气和骗术爬到贵族圈子，娶了富婆，住进大宅子，结果呢?该失去的一样没留住，儿子死了，腿断了，最后拿着一笔破年金灰溜溜滚蛋。
这种宿命论的表达手法，库布里克用到了极致。那个全知全能的旁白，就像个冷血法官，提前宣判了所有人的结局。
当你知道巴里的儿子布赖恩注定会死，你还会为他们父子的温情戏感动吗?不会了，你只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：原来所有的努力、所有的爱，在命运面前都是白搭。
这才是《巴里·林登》最狠的地方。它不给你任何情感缓冲的机会，直接把人生的虚无摆在你面前。
巴里追求的地位和财富，到头来不过是个空壳子;他对儿子的溺爱，换来的是更惨痛的失去。这种彻底的、不留余地的虚无主义表达，在好莱坞历史上恐怕找不出第二部。
很多人说《巴里·林登》是部"古装片"，但我觉得它骨子里讲的是最现代的焦虑，阶层跨越的徒劳和父子关系的失败。
先说阶层这事。巴里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:往上爬。他被表姐诺拉甩了，因为他没钱没地位;他去当兵、当间谍、当赌徒，最后靠娶富婆林登夫人才算进了上流社会。
但进去之后呢?他根本hold不住，疯狂花钱、欠债、得罪人，最后被继子布林登一脚踹出局。
这个故事放到今天来看，不就是那些一夜暴富后迅速破产的案例吗?巴里的问题不是运气不够好，而是他从根上就不属于那个圈子。
他没受过贵族教育，不懂那套规矩，只会用暴发户的方式挥霍。库布里克通过这个18世纪的故事，讽刺的其实是所有时代的阶层幻觉，你以为有钱有地位就能改变命运?别做梦了，你的出身早就决定了你的结局。
再说父子关系。整部电影就是个"父亲缺位"的悲剧循环。巴里的老爹在他小时候就死于决斗，所以他长大后根本不知道怎么当父亲。
他遇到的两个"替代父亲"。格罗根上尉教他荣誉，侯爵教他欺骗。前者死了，后者把他带上了歪路。
等他自己当了父亲，就彻底悲剧了。对继子布林登，他只有冷漠和虐待;对亲生儿子布赖恩，他又溺爱到极致。结果呢?布林登长大后废了他一条腿，布赖恩意外摔死。
这个循环残酷到让人窒息:你没得到的东西，你永远给不出去。巴里没从父亲那儿学会怎么当父亲，所以他注定要毁掉自己的儿子们。
库布里克用极致的美学包装了这个极致残酷的故事。那些用f/0.7镜头拍出来的烛光场景，美得像伦勃朗的油画;那些对称构图的宫殿镜头，精致得像建筑摄影。
但这种美不是为了让你沉醉，而是为了让你更清楚地看到美背后的空洞。
说实话，这部电影在1975年遭遇票房惨败是必然的。那一年《大白鲨》开启了大片时代，观众要的是刺激、爽快、情感宣泄。
而《巴里·林登》提供的，是3小时的冷静观察、理性分析和哲学思考。这就像你饿了想吃火锅，结果上了一道精致的法餐，再高级也不对胃口。
但几十年后，当人们重新审视这部电影，才发现它的价值。
它影响了保罗·托马斯·安德森、韦斯·安德森这些导演，教会他们怎么用极致的形式主义表达深刻的主题。
它证明了一件事:最冰冷的美学可以讲述最灼热的悲剧，最古典的形式可以表达最现代的虚无。
库布里克用《巴里·林登》完成了他艺术生涯最纯粹的表达:在一个绝美的画框里，装进了人类所有徒劳的挣扎。
这才是真正的杰作：它不讨好你，不安慰你，只是冷冷地告诉你:命运早就写好了剧本，而你，不过是个提线木偶罢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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